凌沧洲:穷途末路的人(小说)
11月,城市街道两边的银杏、白腊树的树叶迅速变黄,地上已经开始铺上落叶了,还挂在树上的黄叶像攀在悬崖边缘上的遇难者,用不了多久就会坠入无底深渊。只等西伯利亚的寒流一到,风就像利刃似的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游走,剔骨般的冷酷无情。然后是像春天的沙尘暴一样,尘土卷得漫天遍野,人们就捂着嘴巴,耸着衣领,像贼一般急急穿过城市的街道。
冬天这个城市黑暗的街区显得更加肮脏。还不到早晨5点,城市就像从坟墓中又活过来了,烧煤炉子、掏垃圾的、赶着骡马大车的、贩菜卖水果的都已经起来忙碌着。小林也已经睡不着觉,等不到那破闹钟响就爬了起来,拿着一只烟熏火燎过的小锅,急急地穿越小巷,去一家小吃店买豆浆油条。
“真脏!”小林嘟囔着,从小巷中穿过的行人也无不捂鼻而过。满满的三个大垃圾桶就像三只瘟神一样蹲在小巷的路边。一条野狗围着垃圾桶转来转去,希望能跳上去发现一顿美妙的早餐。小巷不长,尽头处就是那家小吃店的厨房后门。小吃店的洗菜工经常端着盆在门口操作,把烂菜叶、鱼鳞、鱼杂碎连同一些血丝呼拉的废料,扔得满小巷都是,整个小巷充满了垃圾的臭气。
小吃店的生意倒是奇好,因为价钱便宜,几分钱的豆浆和油条吸引了城市的底层,那些退休了到银行里每月领几毛几分利息的老太太,那些面色黝黑、衣服破旧的民工、赶车人都是这个店的老顾客,而小林,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居然也混在这些没有文化的底层人的行列,排队买油条,打豆浆,不得不听着小吃店里民工咳嗽声、吐痰声、喝豆浆时发出的呼呼声和吸溜声。小林真有点受不了。小吃店的店堂因为年深日久而肮脏破旧,墙壁被炉火熏得黑黑的,中间在一些久桌子中间立着一个生锈的老煤炉子,灯光也昏暗昏暗的。店里中年妇女一边收拿绉绉巴巴的破钱,一边唾星四溅地说话,手脚麻利地把豆浆和油条给了小林。小林拿着他和女友的早餐,急急往住的地方赶。
小林一天的粮食从肮脏黑暗的小吃店的油条和豆浆开始。小林的女友小玉儿还躺在床上。这几天她的身体有点不舒服。小林在大学时期的朋友说起小林来,都带着同情的口吻:“林文举混得惨哪,小林的女友饿得只能靠饼干充饥。”这些传说绕来绕去,又回到了小林的耳边,小林听着开始还一笑置之,后来怎么想也怎么觉得不对劲。有时小林的手头是紧点,女朋友吃点清汤挂面充饥是有的,但饼干不是充饥的东西,只是早晨没去买豆浆油条时啃几块。小林在回去的路上,想起了她美丽而柔弱的女友,想起她跟着他四、五年来所吃的苦,心中暗说:“我林文举混得惨倒也罢了,连带着我心爱的人也受罪。唉,穷人是有什么资格去享受爱情,只能让自己的爱人跟着受苦!”
吃早餐的时候,小玉儿让他多吃一根油条,说自己吃不下。今天小玉对他的笑容特别温柔,有点凄凉悲苦。小林和小玉都知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已经不多了。这是他们这几个月来一直断断续续谈的话题。两个人都情缘未灭,但是生活的艰难,两个人的争吵,都使持续四、五年的爱情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小林今天要去找工作,他已经两个月没有工作了,一直在找朋友,找路子,看报纸的招聘广告,求职、笔试、面试。那套质地很差的西服已经许久没有洗了,不过由于是深色的,脏点看不出来。领带也已经打了四、五年了,还是初见小玉的那次朋友聚会上打的。小林在西服外面套了一件晴纶棉的夹克,挤上了人满为患的公共汽车。
街道上人潮如涌,汽车、自行车、行人挤作一团。这些年来,这城市的大路两边变化太快了,原来低矮破旧的平房都被扫荡得差不多了,取代它们的是高大透亮的建筑物。小林日复一日在这条街上混,看不出它的大变化,直到有一次他带小玉回乡下老家过春节,呆了一个多月回到城市后,突然惊觉:“这10年,这城市发生了多少变化!”10年前自己作为穷学生买老棉鞋过冬的小杂货铺,现在已经变成了大酒店,黑黑的店堂,现在变成了明晃晃的落地玻璃窗,玻璃门,里面正卖着新款的别克牌汽车。“变得真快啊!10年仿佛一眨眼一样。可是看看我自己吧,这10年中变化了什么!别人,包括老同学、老朋友都早住进分配的楼房中去了,有的还买上汽车了,而我,还住在贫民窟中,和衣衫褴褛的民工、赶车人出没在同一个肮脏黑暗的小吃店里,还有一段即将破灭的绝望的爱情!这10 来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小林大学毕业的时候,正是帝国风云激荡的一年,民情汹汹,要求帝国的上层遏制腐败,并恩赐给民众更多的权利。10年前,小林还是热血青年,热爱艺术,热爱文学,也热爱真理,那些彻夜难眠的日子,小林买来大纸糊成比窗帘面积还大的条幅,饱蘸墨汁书写了抨击帝国黑暗的长诗和檄文,然后把这东西悬于他们系的大楼上,看得许多大学生热血更加沸腾。本来小林就因为毕业分配公正的事,在与系领导闹摩擦,这回可好了。在那一年帝国铁腕平息民众请愿之后,秋后算账的时候到了。小林的档案被发配回原籍——外省的乡下,而户口被发配到城市的郊区——也算乡下的一个中学。
小林拒绝去那中学报到上班。这10年来,小林已经是一个“黑人”,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在帝国皇城中游荡。好在帝国这些年来,户籍制度的缺口正在打开,有些单位也用没有皇城户口的外地人,小林才得以到处找点短工,在这城市生存下来。但是身份证解决不了,终究是一块心病。当年学校发的身份证早失效了,新的身份证因为要乡下中学的证明材料又搞不下来,你不去那单位上班,那单位的领导早把你视为异类,还帮你出具证明材料?想得美!“想不到在这个黄种人的国度里还生活着我林文举这么一个黑人!”小林有时就自嘲自讽着。平时他就小心翼翼地在皇城活着,尽量穿得像个有城市户口的文化人,免得一不留神就被警察当作没有皇城户口或身份证的外地人、盲流,弄到郊县去筛沙子。
下车后寒风刮得耳朵刺痛,背上却已经起了微汗。小林到了他要求职的单位。这是他通过了笔试后的面试。他要应聘当这家经济类报纸的记者。这报社租了一家中学的楼层当办公地点,与中学那设施比,报社的办公环境神气多了。地上还铺了红地毯。小林在面试办公室外等着,排在他前面还有五、六个青年男女。有的脚在抖着,掩饰不住内心的紧张;有的在哼哼着什么小调,明显在舒缓自己的情绪。小林也不知道这一回面试会弄些什么题目。因为面试一个要费点时间,等的人都有些焦灼,小林也不时起身来回踱步。门开了又关,人出了又进。进去的人忐忑不安,出来的人头上冒汗。终于,秘书小姐叫到了小林。
一进门去, 小林顿时有点傻眼了,一张长长的会议桌,那边神情严肃地坐了20多个男女,这边留了一张椅子是给应聘者的。小林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了上去,然后对面面试者们就连珠炮似的发问:
“你知道最近的服装市场有什么变化吗?”
小林其实对经济也不感兴趣,只是自己写文章还行,想当个记者。也许那人是想问问小林对市场的敏感,可小林确实不知道服装市场的变化,他好几年不怎么买新衣服了:“不知道。”
那人得意地笑了:“我告诉你:是服装市场最近大降价了!”
另一人接着发问:“你知道王勃的《藤王阁赋》中所说的‘四美具,二难并’吗?这四美是指什么?二难是指什么?”
这个考题如此刁钻,简直让小林气愤。林文举虽然是学古典文学的,但还真忘了《藤王阁赋》中还有这么一段。该死!该文举的时候居然不能“文举”。林文举扶了扶眼镜,悻悻地答:“不知道。”
“我告诉你,四美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
问题一个接一个——
“你第一份工作是什么?为什么不去 ?”
“你有住房吗?”
“好了,我们问完了。你可以走了。等着我们的通知吧!”
小林突然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屈辱,对面那么多人是在干什么?看着自己答不出来吗?像一群猎人联手宰杀一只鸭子?以前自己去求职,可能是面对一个主管,或两三个人,今天居然呼拉拉20多人,是这个报社全体在相亲?小林的尊严感上来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大声地说了一句:“搞得很像审讯嘛!”他觉得说的时候终于不把这记者职位当回事,不把这些面试的审讯者们当回事,自己的话很幽默,很解气,然后用力地关上门,扬长而去。这一刻,他知道这次求职没有戏了。
大街上阳光惨白。风嗖嗖的,给这个城市落叶唱亡魂安息曲。小林想起了多少年前,他读过的唐代诗人、大历十才子之一的刘长卿的诗:“楚国苍山古,幽州白日寒。”这后半句说的正好是此时小林所处的环境和心境吧?那老刘还有句诗说:“东道若逢相识问,青袍今已误儒生。”老刘还有一件青袍穿穿 ,好歹也是帝国朝廷的最低级的官员,而小林呢,10年流浪生涯,像阿Q一样地打着短工,虽然也出版了薄薄的一本诗歌小册子(自费出版的),但是究竟混出个什么名堂来了呢?
包子铺里热气腾腾,一碗鸡蛋汤和几个包子吃得小林浑身发热。比十年前当学生的那阵子吃得好多了——十年前进铺子只能吃得起阳春面,一种只有酱油汤、什么菜也没有的面。坐在桌子旁边,小林一边歇口气,一边想这么多年来的屈辱和失败——那好像是一个雷雨隆隆的夏天,对了,就是毕业那年的夏天,他去找他在大学期间要好的女友周婷,想把两人的关系确定下来,周婷对他不冷不热。没毕业时人人夸他是才子的那阵子,周婷听他说话时的眼光放亮,尤其是那张大字报也激励了不少少女的芳心,周婷对他更是仰慕,觉得小林就是干大事的料。在那些呼啸着的夜晚,他也曾和周婷一起,与同学们一起在大街上演说,发传单,一起啃着市民们捐献的干冷的馒头,一起头脚相对,大家都躺在地铁的门口。现在周婷的眼光中看不到那种清纯发亮的兴奋了,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和冷漠。还是她的哥哥把小林拉到另一个房间,一脸严肃地告诉他:“林文举,不要再来找我妹妹了。我妹妹马上就要出国留学了!你看看你,光会写几首诗有什么用,连工作和户口都不安定!我们家是不会同意你和周婷谈恋爱的,周婷自己也不愿意!你走吧,不要再来找了!”
小林美丽的初恋就在那年夏天无情地破碎。雷暴隆隆地碾过天空,也隆隆地碾过小林的心中。大雨倾盆而下,浇灌在小林的身上。小林落汤鸡一样回到住处,灌下两瓶啤酒,大哭并大吐一场。小林从那以后再也没见着周婷了。有一次在大街上碰见一位大学时同班同学,无意中聊起了周婷,同学说周婷在美国混得不错,嫁了一个第二代移民,在那边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有房有车,已经是那边的中产阶级的富人了。“这样倒好,如果和我在一起,不是发达无望吗?”透过包子铺的腾腾热气,小林的镜片模糊了,眼睛也有些模糊。他又想起了现在还在他身边但明天就会不知在何处的女友崔小玉:她跟着我,也没过上什么幸福的日子啊!多少次她有机会离开我,多少次我劝她离开我,嫁个有前途有地位有钱的人,至少得嫁一个有身份证的人,她就是痴情不走。两人的生活穷愁潦倒,“贫贱夫妻百事哀”啊!
那一年他在医院的病床上初见小玉,就为小玉的美丽所迷恋。小玉来自农村,不像周婷出身书香门第,但小玉也不像周婷那么高傲,她对小林既佩服又体贴。小林脾气不好,下棋的时候输了棋他着急,打牌的时候输了牌他也着急,在教室看书时因为有教师子弟吵吵闹闹,别人都敢怒不敢言,他跳出来指责这些人,这些人抄起椅子,只一下就把他砸到了医院中去。崔小玉那时正好在医院中打工,因为没有什么大学学历,正在这城市一边读成人教育,一边打工谋生,谁知爱情之火在这里点燃了。小林本来要起诉那个把他打到医院的人,但架不住学校各方面人的游说,那人赔了一大笔银子,把此事了结,小林带着小玉回到自己所租的房子里。
两个贫穷孤独的青年人凑在一起过日子,时不时吵架,小林的性格不好,容易较真,容易急,小玉多让着他。转眼就已经五、六年过去了。现在到了小林生命中最难熬的季节,小玉没有工作也已经多月了,两人靠小林以前为书商编书积蓄点银子度日。
包子铺暖和得很,这使小林的记忆能够很好地驰骋——那座伴着他和小玉度过几千个昼夜的贫民窟小屋冬冷夏热。夏天西晒,小屋里热气蒸腾,半夜高温也不散去,把小林热得头晕。冬天门缝又透风,落叶从破平房的小屋门口钻进。每夜每夜地听着风声,小林想起了他大学时期的种种梦想,有时反来复去睡不着觉。煤炉的火灭了,小林伸手摸了摸小玉的脸,冻得冰凉的。记起来了,是哪一年的春天,那时小林正在外面打工,小玉突然打来电话,慌慌张张地说:“好多天没来例假了,会不会是出事了?”小林和小玉多想要那个孩子,但是两人的生活都难自保,要一个孩子不是更加受罪吗?“那个孩子,要是那年要了,而今也该三四岁,也会叫爸爸了吧?他会不会想到他爸爸混得这么惨?就像对面妇女牵着的那个女孩那么大,或许,我和小玉的孩子是个男孩?”
包子铺的伙计们已经在擦桌子了,那表情,明显不希望有人把包子铺当作歇脚的场所。小林还真是把把包子铺当作歇脚的场所,因为这会儿回家下午还得到另一家单位去找工作,而这单位就在包子铺附近。小林出了包子铺,溜溜达达,总算捱到人家约定的钟点,到了这家单位来面谈。
这家单位的一个部门主任接见了小林,问了一些客套话后,说:“小林,做我们这个文化工作,需要很强的政治意识。你政治上表现如何?”他的意思是:小林是否加入过帝国官方掌控的组织,是不是无限效忠于帝国当今酋长?
小林说:“我什么组织也没加入。”
主任的眼里掠过一丝失望,又问:“你在都城有什么过硬的关系?”
主任是问他的亲戚朋友中有没有大官。小林突然抑止不住想和主任开个玩笑:“我认识酋长,可酋长认不认识我,我现在还没机会问他。”
主任被逗得哈哈大笑,笑声又嘎然而止,小林已经知道意味着什么。
“小林啊,你的情况,我们得研究研究,研究研究。”
小林知道,他今天的求职又遭到了死刑判决。这个古老的皇城,有时候不需要人,他不会直接告诉你:由于什么原因,我们不录用你,而是温柔地给你一个面子,让你在电话那头,在远方独自体会挫败的感受。
黄昏已经来临。小林拖着灌了铅的腿在自己住的贫民窟附近徘徊。小玉还病歪歪地躺在家里,等待他找到工作、拿到薪水的消息。怎么和小玉说这一天的遭遇呢?说我无用,别人不要我?说我有自己的想法,我看不上人家?可是饿着的滋味不好受啊!小时候在乡下,人家都能有鱼有肉吃,小林家穷,吃不上鱼肉,有人看这孩子可怜,给了他一块腊鱼干,那个下午是小林童年时最幸福的下午之一,他把那一小块腊鱼干含在口中,足足含了一下午,回味了一下午。
贫民窟外,马路上那个叫卖牛奶的声音又响起来来了:“卖牛奶啊!卖牛奶啊!”小林有时会对小玉开玩笑说:“你听听这卖牛奶的老太太的嗓子,要是受过训练,也整个一花腔女高音!可惜女歌唱家而今只能卖牛奶!”对了,有多长时间没有闻到牛奶的香味了?一包牛奶的价钱能买好几根油条和一碗豆浆呢!
小林蹲在黄昏的寒风中,蹲在昏黄的路灯下,为自己一天的劳碌毫无结果想哭。这种感觉只有和周婷分手时才有。他忍住了:别哭,别哭。男子汉,选择命运就要承受命运的苦难。也许不是社会对自己不公,也许就是自己的性格不能适应社会。那个把自己编的书的版权贩到国外而一分钱版税不给的书商不是几次邀他去打工吗?编一些粗制滥造的垃圾,编一些捧权贵的臭脚的著作,编一些迎合低级趣味的黄色书籍,甚至把古代名著和外国名著偷梁换柱编译过来吗?好几次,他想守住自己做人的原则:不干!但是他的耳边又响起了小玉凄凉的声音:“我们的钱,还能花几天?”“明天早上,我们吃什么?”
风呜咽着卷起尘土。路灯下,一个头发散乱、衣衫褴褛的老太太在翻拣垃圾,从垃圾桶里捡出一盒别人扔掉的饮料,摇晃了一下,感觉里面还剩下半盒,什么也不顾地吮吸着,像品味美味佳肴。小林觉得这个贫穷悲苦的老妇人像他远在乡下的母亲,他站了起来,摸了摸口袋,把仅有的两块钱给了她:“拿去吧,买点热饮喝喝!”
小玉和他已经多少次探讨分手的问题。小玉离开他,或许有光明的前程。但是两人都舍不得分手。现在也许是时候了。“因为我林文举一无所有!”明天就要挨饿,明天,一个曾经是大学女生追逐的才子的人将身无分文。明天,亲密的爱人就不知去往何方。
“明天,我就要出卖自己的灵魂,把自己卖给魔鬼!”
200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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