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25日星期一

凌沧洲:文妓小城行

凌沧洲:文妓小城行

(11前所作的小说,纯属虚构,请勿对号)

1、
此行的目的是搞出一个乡下女人如何勇斗歹徒的故事,来为阿奇卡颓败的世风注入一针并不管用的强心针。临行前,编辑主任老林特地关照刚入道的雏儿小邹:“别忘了带记者证!”
老林的话确实有先见之明。阿奇卡的这种绿皮小本本上写着:根据阿奇卡有关规定,持本证者可在交通、通讯、住宿等方面获优先安排。年轻记者第一次拿到记者证时,总是怀着激动和骄傲,小邹也不曾例外。但是过了些日子,新鲜感过去了,小邹那爱思考的老毛病又犯了,趁着主任老林在外面开会,与编辑部的老油条老蔡探讨起记者证的问题来了。小邹说:“不是说人人平等吗?怎么记者还享有这些特权?”老蔡在新闻出版界混了十余年,郁郁不得志,一脸的愤世嫉俗:“不给点职业特权,奴才们怎么会死心塌地地为之卖命?”
小邹说:“我看我们记者应该集体抵制这种特权。自己都不正,还想去做社会的良心?”
老蔡冷笑了一声:“好主意!那我们还能叫京城名‘妓’(记)吗?我还嫌特权不够呢!报上有经济学者呼吁科学院的院士抵制赏给他们的免税特权,他们抵制了吗?别说这个绿皮小本本了,各种颜色的小本本我见得多了。算了,谁要是那么认真,谁准得发疯!”
小邹于是不说话,无话可说。因为小邹只是一个空想家,而老蔡的话,却句句现实。
火车隆隆地向着南方小城进发。主任老林亲自出马,带着年轻编辑、记者小邹到一个名叫K的小城去采访。阿奇卡的新闻体制(不,或许叫宣传体制更合适)说来也怪,不像而今世界上大多数地方编辑是编辑,记者是记者,编辑是老板,记者只不过是编辑的打工仔。新闻从业员多从记者干起,才能升上编辑。阿奇卡几乎倒了过来,一个刚出大学锅的年轻人,分配到一家宣传机关,就立马能以编辑相称。记者比编辑吃香,许多编辑出门在外,愿意自称记者。而阿奇卡那些愚昧的土著民,也对记者崇拜有加。究其原因,阿奇卡是一个极为封闭的社会,记者常常写些天花乱坠的报道,去为一些人鼓噪。结果,这些被鼓噪的人还往往前程远大。记者也就因此被奉为上宾,好吃好喝好招待,风光得很。阿奇卡土著民像人类任何一个部族一样,免不了势利眼发作,对这些能混吃混喝混特权的能人佩服一把。记者的这种作为能持续下去,与编辑的无能也有关,(大多数情况下,编辑就是记者,他们也参与或策划这些活动),编辑自己不能把握报刊的走向,而是必须由上级官僚来决定。编辑也用不着去考虑自己的出版物卖不出去,请注意:在阿奇卡的宣传业中,他们从不用“卖”、“销售”这些词汇,他们的词汇是“发行”。发行者,发而行之也,军队中把军服分发给士兵,能叫“卖”或者“销售”吗?阿奇卡的出版物是类似军服的一种玩艺儿,成批量生产,不需要个性,不需要特点,要的是统一口径,统一舆论。每年一到秋天,那才好玩呢,一张张敦促阿奇卡底层机关订阅出版物的文件像圣旨一样地从最高宣传机关发出,雪片漫天飞舞。(请注意,他们不用“购买”而用“订阅”一词。似乎可以免费阅读似的!)他们把它当作一件政治行为来抓,用的却是人类历史上最卑劣的官商合一的手段。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不管货色有多么奇臭无比。
小邹这样的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大学生大量进入宣传机关只不过是近年来的事。不过就这样,宣传机器里照样充斥着官们塞下来的太太们,公子们,小姐们和亲戚们。他们也煞有介事地成了记者、编辑。照老蔡义愤填膺的话说:“我要是操作一个独立的传媒,这些滥竽充数的废物我都得开掉!”小邹坐在昏暗的火车硬卧车厢里,想起了老蔡,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心说:“怕不是老蔡开掉这些人,而是这些人先开掉老蔡啊!老蔡这一辈子怕是看不到允许有独立传媒的时候罗!”
主任老林已在上铺打起了呼噜。订票的时候,老林就半开玩笑地跟小邹说:“小邹,这回和你出差,我可是牺牲了我的待遇哟!我这正处级,按规定可以单飞,但是为了带好你,我就牺牲一回坐飞机的机会,陪你来回坐那咣当咣当的老火车吧!”小邹知道老林要在他面前摆好, 于是忙说:“感谢领导!感谢领导!”
小邹虽然只有二十六岁,可洞察世事的能力并不低。大学三四年级的时候,他就在一些编辑部实习。对于编辑部的那一套已有所领教。说来好笑,小邹第一次见到红包,竟手足无措。那是他的一个朋友邀请他参加一个产品新闻发布会,明摆着的嘛,什么新闻发布会,产品吹鼓会嘛!有经验的老记者绝不回放弃这个捞一点的机会。小邹可好,见到塞红包的人过来了,心里直打鼓,一会儿想自己是个实习记者,回去帮人发不了吹鼓的“消息”怎么办,一会儿想上级不是三令五申不许拿红包吗,自己拿了,一旦被检举,不是断了大好前程吗?再就是义愤填膺,新闻记者的良知哪里去了,这财是不义之财啊!小邹心中一乱,居然借口去上厕所躲开了。回来之后,红包的仪式已告完毕。朋友直抱怨早知如此,不带他来参加这个发布会了。后来吃完饭,发纪念品时,小邹就没有再躲着,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地拿了纪念品,包括一个公文包,一个小半导体收音机。后来再有此类场合,拿起红包来就轻车熟路了,拿不到红包反而茫然若失。老蔡和小邹一起参加过一个发布会,拿红包就像接过邮差送来的一封信一样自然,小邹小声地问老蔡:“到时咱们能帮人发得了消息吗?”“嗨!管那么多!发得了发不了,咱们以后也碰不见这些人了!这些人也都是欺朦拐骗的主儿,你以为是什么好东西?不义之财,取之无愧。”
渐渐的,小邹不去想阿奇卡新闻界的黑暗和自己的同流合污了,火车单调的节奏使他迷迷糊糊,他渐渐地也进入了梦乡,梦见了自己故乡的小城和小城面色黎黑忧郁的人们-------
2、
K城到了。站台上有两个人来接。是K县宣传部的张干事和一位办事员。林主任、小邹和来接站的两位热烈握手。张干事和小办事员十分热情,吵着要帮两位京城来的记者提行李,小邹年轻,忙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吧!”老林却有几分当领导的经验和气魄,心安理得地让那年轻的小办事员把自己的行李提了去。
出了车站,县宣传部的小汽车就停在外面。上了车后,张干事问老林:“林主任觉得我们这地方怎么样?小地方,林主任以前没来过吧?”老林说:“虽然没来过,但是咱们这个地方的大名却是早已耳闻。风景优美,人杰地灵,好地方,好地方!”张干事和小办事员都笑了,大家谈着本地历史上出过哪些名人,哪些政治家、文豪,气氛十分融洽。汽车穿越繁闹的集市,来到了县委的招待所。
张干事安排老林和小邹到服务台登记,登记的小姐要老林和小邹填一份旅客表,又让他们出示介绍信和证件。老林和小邹把介绍信和记者证掏出来,张干事对服务小姐说:“介绍信就算了嘛!他们是京城的大记者,是我们请来的客人!”张干事嘴上虽是这么说,手和眼睛却没闲着,趁着帮老林交介绍信和记者证给服务小姐时,眼睛迅速地在这两件东西上溜了一遍,以证实这两位从阿奇卡来的记者是不是真的。老林是老记者,观察力还是很强的,忙笑着说:“证件还是要看的,否则怎么会知道我们是不是假冒的呢?现在假冒伪劣这么多,还是提高警惕好!”张干事一脸媚笑:“哪里哪里,林主任真会说笑话。不是吹的,是不是真记者,我老张一听他谈吐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张干事把老林和小邹陪进房间,吩咐服务小姐拿这拿那,又像招待客人不周似的,满怀歉意地说:“林主任,邹记者,我们小县城,条件简陋啊,二位只好克服困难了!”老林摇了摇手说:“哎,看您说的,这绝对是三星级的宾馆的水平,我们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中午在招待所餐厅吃饭,由张干事陪同,自然饭钱是不用老林和小邹掏的。除了饭菜不是特别精美外,老林倒没什么意见。老林是见过世(食)面的,什么饭局没有参加过,庄严如阿奇卡帝国会堂里的饭局,豪华如阿奇卡帝国皇家饭店里的饭局,都小菜菜啦!小邹到记者岗位上不久,没见过什么世(食)面,吃得很香。这个世界上当然只有少数地方像阿奇卡帝国一样,记者不仅不要到事发现场去沐风淋雨,而且可以到处威风,吃香的,喝辣的,好不快活。当然这些饭局也不是白吃的,吃了人家的,就得给人家吹鼓。
张干事说:“宣传部的几位部长抽不出身来,刘部长上午去参加县常委会,李副部长到省里去参加表彰大会去了,何副部长到京城去进修了,高副部长上午在接待省报的记者,让省报记者宣传宣传我们县的巨大成就,不瞒您说,我们县正在为县改市而努力呢!林主任,说不定下次您来这里,我们就是K市了。当然我们市的领导也就跟着升级了。所以只好请二位海涵,下午高部长就可以接待二位记者了,向你们介绍情况了。晚上刘部长在县城最好的饭店请客,请你们二位和省报的那位记者,晚上还可以轻松一下,饭店里有舞会和卡拉OK啦!”
饭后,张干事告辞,老林和小邹在宾馆里午休了一阵。下午三点多钟,张干事又来了,陪着老林和小邹去了县委大楼。高副部长在装修得颇讲究的宣传部会客室接待了老林和小邹。成天的迎来送往,在饭局和会议上摸爬滚打,高副部长显得有些疲惫,但是为了K县的光辉形象,他也只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张干事一边为老林和小邹倒茶水,一边做笔记。
高副部长最后说:“我们县能发生这样的见义为勇、舍己救人的高尚事件,是我们县委长期以来注重精神文明建设的结果。事情发生后,县委孙书记和周县长都到青龙村去慰问了死者家属,县里的有关部门正在向上申报,请求批准救人牺牲的龙家秀为烈士。……啊,对了,详细材料,我们的笔杆子——张干事已经有一个文字的东西,你们看看有没有参考价值。我的想法是,无论怎么报道,一定要提一下我们的孙书记。”
老林一口答应:“这个没问题,没问题。”
张干事一脸谦卑地把他写的东西递上,说:“写得不好,请林主任指正。”
老林说:“哪里哪里,学习一下,学习一下。”老林嘴上谦虚着,把那稿子收了。看看已经是四点半了,高副部长让张干事把老林和小邹送回宾馆稍事休息,六点钟去车接他俩到宾馆吃饭。
K城最好的宾馆确实是不同凡响,考究气派。虽说离县招待所不远,但高副部长还是坐着车来接老林和小邹,张干事忙来忙去地开关车门。在宾馆餐厅坐定后,刘部长陪着省报记者也来了。这让老林心中掠过一丝不快,好嘛,这省报记者还挺牛比的,是县常委陪来陪去,而我堂堂京城名记,却拿个干事和副部长来糊弄事儿!偏偏那省报记者还把自己当个事儿,见了京城的记者不仅没有本分谦卑,反而毫不客气地坐了首席。刘部长对他恭恭敬敬。虽然席间刘部长对老林和小邹也十分客气,但是哪种亲疏老林还是能看出来的。酒劲上来之后,老刘也就放开了,又是半荤半素的笑话,又是胡吹:“我们K县的经济还是搞得很好的嘛,记者们到我们县来,我们从来是不会亏待的。帮我们把宣传工作做好了,我们还少得了感谢。感谢,当然就得来点真格的。虚的我们不玩!来,为大家都是好朋友干一杯!”
小邹有些挡不住,他原是能喝几杯的,但见K县这帮搞宣传的人如此海量,也多了几分心眼,压这酒杯不让往里灌。老林也在城池告急,任老刘和老高如何激将,也不能多喝:“再喝就趴下了,明天的采访搞不成,对不起诸位了!”老刘说:“好!那我也不强人所难,老弟,我告诉你,去年我们县光投入在记者招待费上就有两万多。你们好好帮我们宣传吧,我老刘有的是经费!”
好不容易熬到饭局结束,小邹的耳朵的苦难开始了。刘部长的卡拉OK瘾发作了,他扯着个公鸭嗓子,干嚎着流行歌曲,还时时跑调,小邹觉得刺耳得不得了。但是高副部长和张干事显然具有更高的艺术欣赏水平,连连说:“唱得好!好!”把手掌噼哩啪啦地拍着,声音响亮,生怕刘部长听不见似的。小邹有点为老高和张干事的手担忧,别拍肿了,明天没法写报告了。
趁着老刘引吭高歌的时候,老林与老高闲聊着,把那位牛比烘烘的省报记者的底细打听清楚了。别看老林所在的新闻单位级别与省报一样,老林又是京城记者,而且个人级别比那位省报记者高,但在K县宣传部的官员看来是完全不一样的。老林的那家报纸发行量不大,在这里影响小。而省报是孙书记的上司们经常看的,省报宣传K县的成绩,等于宣传孙书记和周县长的政绩,于他们的升迁大大有利。孙书记和周县长的开心对老刘老高们的升迁不是至关重要吗?况且这一回,据牛比烘烘的省报记者说,K县的报导要上头版呢!老刘不好好伺候着,行吗?
闹到十点钟,这场招待才算散。张干事陪老林、小邹回招待所。老林与小邹洗完澡,想就此休息,谁知张干事没有走的意思,讪讪地说:“出了一身汗,我也在这里洗一个吧!”老林知道小城人家里的洗澡设备不好,或者免费的洗澡水不用白不用,就笑着点头了,何况人家张干事忙前忙后的,不让人洗也说不过去,再说洗澡水也不是自己的嘛!洗完了,头发没干,也不能让人张干事立马就走吧,张干事与老林聊了好些前任县领导的轶事,什么大头二头贪污腐化,为着县剧团的一个女演员争风吃醋,老大又卖官弄钱,排挤老二,最后老二居然密谋从肉体上搞掉老大,事发后双双落网。老林又问,那现任领导如何,老张先是笑而不答,继而又笑着说:“他们是一县之主,我一个小干事平时也不能接触到,他们的政绩,以省报记者报道的为准。林主任,这次你要是专程来采访县头,那么今天晚上的饭局肯定更丰盛,当然也就轮不上我作陪了。”
老林是老记者,当然明白个中奥秘,心说:这张干事倒也不是糊涂人。

3、
第二天一早,张干事和县宣传部的司机又来了。汽车路过这个小城的农贸市场时,老张介绍了这里的一些土特产——像茶叶、竹笋什么的,“这个地方民风纯朴,你到市场上去看看,老百姓一般不讲价的。可惜,这些好东西还没有到季节,新货还没上市。”老张补充的这后一句,使老林想弄点土特产的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乡里听说县委宣传部的干事陪京城记者来采访,又派了一个人作陪,几个人一直把车开到离村子很近的路边。因为村子实在太偏僻,车子无法开进去。下了车,乡里官员、张干事、老林、小邹往村里走,路边有村民认识乡官的,忙不迭地向他们作揖施礼,老林颇有几分奇怪:“怎么还兴这个?”
张干事一笑:“民风古朴嘛!”
老林、小邹和张干事在乡官的引领下,到了那位与歹徒英勇搏斗的妇女的家。破败的围墙上长着野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院门口玩。乡官对着孩子嚷:“去,告诉你爹,县里和京城来人了!”
死去的女人的丈夫神情木讷,把一件件血衣展示给老林和小邹看,并且不停地说:“孩子他妈走了,叫我怎么办?孩子这么小,又欠了一屁股债……”
老林和小邹心里有些发酸,一哆嗦,老林咬咬牙,摸出了一张百元钞票,塞到男人的手中,说:“节哀!这点钱算我的一点心意,拿去给孩子买点东西。”小邹也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元,捐给了这男人。
老林毕竟是老记者,想着这报道如何写,为了文章中搞点气氛,他提议到女人坟头上去看看,好在坟头不远。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小山上。站在女人的坟头上,那男人蹲在地上烧了点纸钱,老林、小邹、张干事则鞠躬三次,算是默哀。纸钱的烟灰在坟前飞舞,整个树林里迷漫着一股灰烬的味道。
起风了,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云层在天空疾驰。远处响起了沉闷的雷声。那男人的呜咽声停止了。
“要下雨了!”大家不约而同地说。张干事和乡官催促着老林和小邹快走,张干事说:“林主任,其实故事情节在我交给你的材料上都有了。”
老林明白张干事的意思,他们匆匆作别了那男人,回到乡里吃饭,路上张干事吞吞吐吐地说:“林主任,你看,到时候文章见报,能不能把我的名字也挂上,我……”
“那还有问题,这文章自然要把你的名字也挂上,你提供了第一手材料嘛!”
张干事脸上顿时绽开了灿烂的笑容,像学生时代的作业受到老师表扬一样高兴:“林主任,太感谢你了,你知道,我们也要评职称的,能在中央级的报刊上发表文章,对我帮助太大了。”于是张干事一路话就多起来,中午吃饭时也多喝了几杯。

老林和小邹终于要告别这个阿奇卡南方小城了。县委宣传部又设宴招待了他们一顿。席间,刘部长笑着塞给老林和小邹各一包东西,方方正正的,用报纸包好的,像个纸盒子。老林笑着接过。东西过手的那一刹那,感觉还挺沉的。老林琢磨:会是什么呢?土特产?茶叶?竹笋?不像,太沉了。会是什么?等会儿回房间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寒喧客气,敬酒回敬,好不容易饭局胜利结束,老林就像操办了一场奥运会胜利闭幕一样,心说:这采访可算告一段落了。在张干事陪同下回到了招待所。离火车开车时间还有两个钟头,张干事说:“主任,邹记者,你们等二十分钟,我回办公室给你们拿点东西就回来,一定等我。”
趁着张干事去拿东西的这工夫,老林把刘部长送给他们的东西打开,撕了好几层报纸,老林大失所望:什么玩艺!竟然是一本农民美术书法作品集,主编就是刘部长本人,他还有这样附庸风雅的癖好,那又不知是那家出的钱,到出版社买的书号来出的这本书。捏了捏纸张,质地很好,印得也很精美,看样子没几万是拿不下来的。只是国画和书法作品实在没什么高明的,徒然糟蹋财富罢了。扉页上有刘部长的题字:“请林主任指正。”
老林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什么玩艺!”啪地就撕了题字的扉页,把书塞到洗手间的马桶后面,笑着说:“老子那有这工夫,把这么沉的玩艺带到京城去 !”
小邹也依样画葫芦,学了老林的法子,把这本东西扔了。
张干事气喘嘘嘘的回来了,拿了两大包东西,给老林和小邹一人一包,正是本地的土特产,茶叶和干笋,“一点小意思,我个人的心意,二位见笑,二位见笑。”
张干事一直把老林和小邹送上火车,依依不舍,在车窗边最后叮嘱了老林一声:“主任,别往文章发表时给我挂个名,评职称时要,拜托拜托!”
老林的目光再次扫了一下装着土特产的行李包,脸上也堆满了笑容:“一定一定,放心放心!”
老林心想:该在火车上好好睡一觉了,至于文章嘛,到了京城再说,好在张干事的文笔不错,把他的那个材料让小邹改改,我看就能发表了,他的名字搭在我和小邹的后面也没有关系嘛,重要的是稿费只能给张干事一小部分,大头嘛,当然是我们这些京城名记来享用啦!……
小邹坐在卧铺上,目睹小城在眼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小邹的思绪久久没有平静下来——采访、吃喝、烈士、卡拉OK、张干事、刘部长、土特产、评职称,这些风牛马不相及的东西竟然能结合得如此完美,多少小记、老记就是一辈子打发他们所谓的新闻生涯的。
对面铺上的老林已经响起了鼾声。

199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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