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25日星期一

凌沧洲:发条舌头

凌沧洲:发条舌头


(9年前所作的小说,纯属虚构,请勿对号)


我在阿奇卡飞鸟镇当差的时候,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在飞鸟镇衙门舌头科混口饭吃吃。飞鸟镇座落在平原与大山的交界处,与我南方故乡月光河畔的冷月镇不同,飞鸟镇几乎没有大河穿过,只有一些季节性干涸的小河沟(至少在我眼中是如此)和稀稀落落的几处大水塘,也就是这些宝贵的水源,维持着飞鸟镇居民的生命血脉。月光河一到雨季就大雨滂沱,河水暴涨,把冷月镇的河堤与城墙冲击得摇摇晃晃,连同冷月镇那些卑微的生命,跟着咆哮的河水一起战栗。飞鸟镇一般没有洪水的威胁,最多,雨季太狂暴的时候,偶尔山洪爆发,冲毁一些山民的庄稼。飞鸟镇的痛苦与冷月镇恰恰相反,它平时缺水,干旱使这块土地板结。从每年的11月开始,长风掠过原野,带着落叶和寒冷,直到第二年的5月雨季的来临才算把风季送走。3、4月间是风季到达尾声也是到达高潮的时刻,大风像动物园笼中逃出的困兽,在飞鸟镇大地上到处肆虐,扬沙走石,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深深地体会到飞鸟镇居民的生存环境是如何的恶劣,人们的求生的欲望是如何的坚强。
“金爷,早上好!”“刘爷,早安!”“王二爷,昨晚睡得可好?”舌头科的差人们仿佛一家人似的互致问候。在这种近乎繁文缛节的请安中开始了一天的程序——看着吧,科长老爷肯定要开会传达啦!因为昨天下午,他被处长老爷紧急召见,传达镇长老爷的最新指示,而 镇长老爷昨天上午刚从他的上级那里回来——如果没有这种传达会议,那么也可能有学习会,一般是科员们念报纸或者镇上发的文件。镇上有几家不同报名的报纸,但是报纸的头条都是基本上相同的,不是镇长老爷会见访客的消息,就是镇长老爷最新指示的全文刊登。——如果没有传达或学习会,那么可能会召开关于舌头科最新工作安排的会议:这个小镇上哪片居民区的舌头有点软了,不够坚硬?哪个疯子与叛逆舌头又不听话了?该怎么治疗啦?还有谁的舌头上的发条松了,该紧紧了。还有,哪个老镇上的居民新买了台收音机,收听到阿奇卡部落以外的声音,也鹦鹉学舌般搬弄谣言和是非,务必把这些不听话的舌头收拾了!——假如连这种会也没有,那就是舌头科的人们难得的轻松的一天,这一天将在看看报纸、喝喝茶、聊聊天中度过,看着朝阳东升直到红日西斜,舌头科的人们度过了多么幸福甜蜜的一天,然后伸伸懒腰,打打哈欠,收拾公文包回家与老婆孩子团聚。
我金大豆近来有一些发福,舌头科的同事们都这么说。一来舌头科的生活确实幸福,二来年纪确实不饶人。一晃,我金大豆在飞鸟镇也混了快20年了,来舌头科的日子也不短,算起来5、6年也是有的吧?在舌头科我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算是资深科员吧?前年科长老爷准备提拔我出任舌头科第三小组组长,我没有干。我不喜欢具体的琐务,比如第三小组带着一彪人马浩浩荡荡开到居民区给人紧发条,甚至像第八小组担负着割舌头的重任——小镇上有少数居民活腻了,发给他们好好的发条舌头不使用,偏偏吃力不讨好地用自己的舌头说话,在第七小组把他们送精神病院医治无效的情况下,第八小组就该行动了。我金大豆是个爱心深深的人物,连蚂蚁我都不踩死,我当然不想参与这种血淋淋的游戏。科长老爷知道我这清高自许的毛病,但是他又确实爱惜我的才华,就特地委任我金大豆为舌头科的顾问与特别科员,没有具体的任务,但事事我都可以插一手。比如替科长老爷开会、起草报告、出谋划策等等。
“金爷,这是你一天的工作安排。”我肥大的屁股刚刚在办公室的皮椅上坐定,我的部下王小手就一脸媚笑地把工作备忘录递过来了——在我们飞鸟镇叫“呈上。”我看了看,说:“嗬,够忙的!一天四个会,外带晚上一个饭局啊!”
王小手忙迎合着:“那是,那是,越是重要的人物越忙,要不怎么叫日理万机呢!”
我哈哈一笑:“晚上是谁请客,都请谁?”
“呵呵,小脑袋科最近端掉了一批淫窝,他们受了嘉奖,请舌头科,耳朵科,眼睛科……”
“小脑袋科对风化抓得还挺严的。他们的科长一上饭桌,准有好笑的段子,一定要去,要去。”
“听说小脑袋科不仅掌管着打击本镇的色情业的权力,也负责给镇上的大人物弄小姐……”
王小手刚说到这里,我厉声喝斥道:“扑风捉影,道听途说。在我们舌头科工作,最重要的是管理好自己的舌头。”
“那是,那是。不过听说那些窝点……”
“先准备上午第一个会。飞鸟镇居民磨合新发条舌头动员大会。去迟到了科长的脸又不好看了!”
这个会是在舌头科自己的会议室开的。许多年来,在我们飞鸟镇上,人们使用发条舌头都已经习惯了。发条舌头是我们飞鸟镇进入工业化时代的特产,它免去了我们飞鸟镇居民长期以来为口才、表达而困惑的痛苦,自从前镇长老爷天才地发明了发条舌头并予以免费安装后,我们这个大风中的平原小镇的人们面貌焕然一新——许多人都从口不能言或言不达意的状态中解放出来,变得能说会道。
这套流水线上生产的发条舌头有几个肉舌头所不具备的功能:第一,它自动化程度比较高。肉舌头往往比较木讷,不敢动,而发条舌头在需要的时候是一定能运转起来的,比方说,在飞鸟镇居民的集体效忠大会或成年礼上,必须要恰当地表达对镇长老爷以及飞鸟镇的无限热爱,这时,如果经过长达10几年洗脑和沉默教育的飞鸟镇居民不会说话不要紧。发条舌头自动开腔,你的话一定能赢得掌声和喝彩。第二,发条舌头词汇量比较丰富。一旦你把发条舌头开动起来,它会蹦出一些连你自己也想不到的词汇。比方说,在我们飞鸟镇的居民聚会中,人们讲话喜欢提到镇长老爷,“镇长老爷说……”“正如镇长老爷指出的那样……”“我们一定要把镇长老爷的指示落实到实处……”,外面部落的人听起来,觉得这些人像是一个模子里浇铸出来的一样,这些正是发条舌头的功用。哼,部落以外的敌人时时刻刻都在盼着我们飞鸟镇人民闹不团结,希望我们四分五裂,他们好从中渔利,我们偏偏不!让他们的如意算盘落空,这中间自然也有我们舌头科乃至我金大豆的一分功劳。第三,发条舌头还有自动检查和过滤的功能。小镇上的居民中的极少数有时这容易失控,讲些非理性或大伙儿不中听的话,有了发条舌头后,就变得安全多了,这是我们飞鸟镇秩序安定、生活繁荣的一个保障措施。
当然,我在舌头科工作了这么些年,我也深知发条舌头的奥秘。如果几十年、几年甚至几个月让发条舌头重复一字不变的话,别说发条舌头磨损枯燥得不行,就是小镇居民也觉得乏味。所以,我们的镇长老爷和大小管理者也经常给发条舌头设置新的台词,不断修正着而又不离开我们唯一的宗旨:飞鸟镇的秩序是至高无上的。至于风季是镇长老爷号召防风治沙还是抗旱保水,雨季是埋头工作还是勤奋学习,这大部分要看当时的需要,偶尔也要看老爷们的兴致。比方说昨夜飞鸟镇某位老爷在性生活中先是早泄然后阳萎了,那么第二天他老人家作报告的时候一定不忘记说:“我们一定要坚持不懈并不断地掀起新高潮!”这时他脑海中或许想到的是“坚持不泄并不断地掀起性高潮”。我金大豆特别能理解他们,因为我自己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你想经过一天漫长的传达、学习、小心翼翼地活着后,我们的性能力已经大大折扣了。有些敌对分子诬蔑我们是“白天文明不精神,晚上精神不文明”,据我的个人体会,敌对分子完全不能体会到干我们这行的辛苦——“我们有时晚上也文明不精神啊!”对于发条舌头,我们是爱护它的。我们不仅要培养它对镇长以及镇长的事业和秩序的认同,也要培养它对敌对分子的仇恨——要让居民们有仇恨目标和精神污水沟。这么说吧,他们有时在生活中难免有挫败感,那么他们愿意看到比他们处境更糟的人群——比如社会渣滓、团伙罪犯、女巫、吸血鬼和妓女。我们舌头科给他们安上发条舌头,就是给这些挫败而愤怒的居民手中塞上一块板砖:“砸吧!砸向这些渣滓和妓女吧!如果你们既然成不了渣滓,又没有能力去在妓女那里获得快乐!”
不停地修正发条舌头的话语,让它们始终处于运转的状态是我们舌头科最重要的工作。今天上午,动员大会就开始了——镇长老爷有了新的指示,发条舌头该换新的了,新的要在旧的舌头的基础上,继续说好话,唱好歌。新的发条舌头不是否认、抹杀旧发条舌头的功绩,而是更加怀念旧舌头作出的贡献,让新舌头更加适应新形势。“要深入到居民小区,和老大爷、老大妈促膝谈心,要使他们认识到换新发条舌头的重要意义。要发动各种形式的文艺表演,包括请歌唱明星和作家,来为新发条舌头鼓与吹!要开文艺晚会、先进事迹巡回报告会,要树立一批落实新发条舌头的先进模范集体和个人……”科长老爷的动员发言铿锵有力,听得出来,这科长级的发条舌头的水平就是高:毕竟这些管理者的发条舌头都是经过特别加工和特别测试的。
趁着科长老爷上厕所小解的那会儿,我也溜出来,站在小便池边,对科长老爷说:“科长,镇上的发条舌头研究会还有一个纪念镇长老爷就职演说10周年座谈会,我必须去祝贺。”科长老爷笑道:“去吧!金大豆,有你,为我分多少忧啊。好好发言,为我们舌头科争光。”
王小手帮我拎着公文包出了舌头科大楼。我挺胸拱肚在前面走着,王小手在后面紧跟。来到大街上,王小手挥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停住,小手毕恭毕敬地拉开出租车们,请他的上级我金老爷上车,我哼了一声连谢谢也不说,就把肥大的身躯费力地挪了进去。小手很知趣,拉开了前门,坐到驾驶员的身边。
从后面看去,小手的头发也已经稀稀拉拉,并且已经花白,当然,我是常有机会从前面看小手的脑袋的,前面已经有些谢顶了,露出的光亮头皮上有时像冒油一样。小手也是四十五、六岁的人啊,比我还大三、四岁。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我认识小手的时候他还只有三十五、六岁。那时我在别的科任职,有时镇上开大会的时候能见着小手,小手那时架子还大得很,在一个饭桌上吃饭,见到我还话有一搭无一搭,爱理不理的。没想到风水轮流转,我成了小手的顶头上司。小手对我不得不客气些,尤其是我捏着他升迁和薪水晋级的命脉。这么一把年纪的人,经常是越活越抽抽,越活越低三下四,就像我年轻的时候在上级面前还有点个性,人老了,血气越来越淡。想不到他也和这世上的许多人一样,也在帮上级开车门。我有点快感,有点瞧不起王小手,也有点伤感:“妈的,哪天和科长老爷一起坐车时,我有没有勇气不给他开车门?让他自己动手?”
王小手喜欢吹,一路上吹了不少司机不知道的镇上的信息:“过几天,就会给你们出租行业树几个模范了。恩,恩,当然啦,舌头管得好啊。就你们这行,在外面跑,最容易忘了给发条舌头上发条,或者给发条舌头上又或者加把锁。发条舌头松了或者搭拉下来后,有些人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胡说八道了。所以我们舌头科的人,对你们开出租的,一定得多注意点。这不,马上就要树这方面的标兵了。对,就是发条舌头使用得好。从不和客人胡说八道,散布对镇上伟大事业及其管理者的不满!”
“知道吧?”小手又神秘地透露了一点消息:“最近马上就要收拾球场上的肉舌头和肉喇叭了!看球的时候,有些人把发条舌头忘在家里了,没安到嘴巴里去。到了球场上那肉舌头就不受意志控制,牛逼傻逼的乱骂,有损我飞鸟镇的文明形象啊!镇耻啊!怎么收拾?哈哈,自有办法!”
我坐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听王小手借吹牛来抬高自己。心中暗想:人活到这把年级,一官半职也没有,不靠这点谈资靠什么来维持那点消失得快没有了的尊严呢?作为小手的上级和同事,我知道小手有时在单位听了上级的传达后,回家还和老婆传达呢,把那个在幼儿园当阿姨的老婆唬得一愣一愣的,以为她老公是飞鸟镇什么要员呢!
我和小手赶到发条舌头研究会时,飞鸟镇方方面面来了好些头面人物。我在签到簿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金大豆”的大名,领的纪念品交给小手保管着,就大模大样地坐到了立有我名字的牌牌的座位后面,然后听着这镇上最精华、最发达的人物的发言,都是安了发条舌头的——大家一致认为10年前镇长老爷的演说是精彩的、重要的,有历史价值和现实意义的。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那刚刚上了发条的舌头就开始跳跃起来:“我今天只说三点:第一……”我们飞鸟镇的舌头都会这一套程序。据我的观察,这发条舌头也可吸称为三点舌头,因为讲一点两点显得没水平,讲四点又太多了,唯有三点恰到好处。三点拥护赞成的话说毕,我知道我的发条舌头这次的使命告一段落,下午还有两个重要的会议要参加,有没有发言的机会还两说呢。
中午,我们这些飞鸟镇的天才演说家们都聚起来了,进行了一场食物大围困的战役。被我们在饭桌上包围的可怜的动物尸体有:龙虾一只,已经肢解,肉一片片冰凉而透明地躺在一个竹篮的冰块上;螃蟹八只,连同她们的未成年子女也已经横尸在盘中;基尾虾一斤,红红的很可爱;以及猪肘、牛柳、海参、鲜贝等等。也只有这个时候发条舌头能有片刻的休息,而让肉舌头更多享受大自然的所赐。
吃过中饭,我和小手再次打了一辆出租,前往镇会议中心开会。两个会都在这里开,第一个会,是关于飞鸟镇先进工作者的表彰大会,镇长老爷亲自出席,坐在主席台中央。我们科长老爷也来了,在主席台的后排边角处也有一席之地;第二个会是坚定信念的大会,由镇上的专家学者来讲课。
第一个会进行完毕后,第二个会紧接着召开。讲课的教授显然那发条舌头磨得闪闪发亮。他的这课的主题当然是如何坚定对镇长老爷的事业以及镇长老爷本身的信念,也这种强调了发条舌头的重要性:“不要小看这发条舌头啊!它事关我们的事业的生死存亡。大家还记得10年前在我们的部落之外,有一个小部落的酋长是如何倒台的吗?他们的发条舌头出了问题!出了问题啊!原本他们的酋长讲话时,那些发条舌头都会喊万岁万岁,他们的江山和秩序安定了多少年。但是有一年,居然广场上的发条舌头运转不灵了,有人甩掉了发条舌头,用自己的肉舌头发话了,喊着不利于酋长的口号,结果,酋长和他的老婆悲惨地下台了,并且被暴民们悬尸在电线杆上!教训何其惨痛啊!……”
教授在讲台上讲着老生常谈,台下被坚定信仰的镇上的青年们昏昏欲睡,包括我金大豆也有点熬不住了。镇会议中心有点闷热,我一个劲地看表,不时看看外面碧绿的梧桐树,希望这会议早点结束。但是就在此刻,镇会议中心外面响起了一群人的同声呼喊:“见镇长!见镇长!我们全都要见镇长!”
会场上本来都已经有人响起了轻微的鼾声。这下不仅睡意全消,有的人还面色惨白:“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发条舌头已经失灵了吗?居然在我们飞鸟镇有这么胆大妄为的事发生?你们以为镇长老爷是你们要见就见得着的吗?”
里面教授继续在讲,外面的请愿声继续传来。但是没过多久,会议中心外面的呼喊声就变成了:“爱镇长,爱镇长,我们全都爱镇长!”
“怎么回事?”我身边的人问我。
我微微一笑:“当然,发条舌头会有失灵的时候。但不会经常或永远。你瞧,我们镇上养着这么多镇长老爷的家丁和护卫可不是吃素的。关键时候,他们又给这些镇上受人挑拨教唆的人发条舌头给紧上了,这不,他们永远会和我们一样——我们全都爱镇长!”
会场上那些悬起的心都放下了。总算安定了,不然还得查查本单位是不是有人来请愿了,轻则到这里来领人,重则撤职查办,而我们舌头科肯定是首当其冲地要加班,因为发条舌头出了问题嘛!
我浑身舒服地靠在椅子上,听教授的发条舌头继续工作,想起晚上小脑袋科的那饭局肯定很丰盛。小脑袋科那胖胖的科长,一脸横肉,扑人而来,人已经50多了,眼泡都肿了,还风流不减当年,老嚷嚷着要提前退休好自由自在去泡妞(说得好听!什么泡妞,不就是去找小姐嘛),他退休了哪个妞才会看上他这个丑八怪——现在不纯粹是工作之便“近水楼台先得月”吗?他那淫荡好色的荤笑话,他们小脑袋科行动队员那皮包骨头、酒色伤身的样子,想想我就好笑。他们请客吃饭,饭后肯定少不了一道人体大菜,哪个老板敢不免费招待?想起这饭后的节目,我金大豆浑身也发起热来……台上教授的发条舌头工作得不错啊,小姐们的舌头也很香,很刺激啊……但是那会儿不要发条的……
200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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